【免费官方字幕】论余英时与东亚洼地“三阶段论”(余英时代表何种类型的人物?/ 中华文化的本质是什么?/ 知识的真正源泉是什么?)| 刘仲敬访谈第152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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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整理&字幕:三馬兄 主持人:這周想請您聊一聊關於歷史學者余英時先生的事跡。我們都知道,他本周在美國的寓所里面於睡夢中逝世了,享年91歲。 其實他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他在您老人家寫到過的民國文人里面享有最多的篇幅。 他雖然作為一位泛文化中國民族主義者,但是他做到了終身能夠排斥貴匪的統戰誘惑。而且,在論述陳寅恪先生的晚年詩詞及文章的時候,讓貴匪的統戰文宣部門吃了不少悶虧。 但是他也由於堅持“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國”這種文化民族主義認同,所以他既同情台灣的民主運動, 又在文章里說到他不樂見台灣走到國民民族主義,也就是福摩薩民族發明家最終完成台灣文化獨立於中國文化之外的一整套論述。
01:15
但是顯然,他的這種文化民族主義認同,並不能為台灣、香港以及他的祖國江淮利亞指出任何一種能建國或者能有效統治的共同體邊界。 對於已經構建完整個諸夏理論體系的您來說,您會認為他跟您老人家是一種競爭對手的關系,還是承先啟後的關系? 假設他還在世,您跟他這種中國泛文化民族主義者進行面對面的交談,您老人家會想對他說些什麽呢? 劉仲敬:他們是因為位置相對比較安全,等於說是在吃子孫飯的過程當中比我早了一代(他們就是我父輩的那一代人,只是所處的位置不一樣而已),所以他們還能夠抱有一點幻想,沒有看到自己子孫的滅亡。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真正的西洋化的知識分子。他們所屬的這種人在歷史上是反覆出現的,但是他們並不明白自己是誰。
02:26
這一點,我是最後一點一點才明白的,我開始的時候跟他們一樣。 我開始的時候是覺得:第一,他們是自己人;第二,他們是我本來就可能成為的另一種人(如果沒有共產黨的話),因為我們本質上是屬於同一個階級的產物。 對這一點,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有過很多怨心,就是類似怨恨的感情。但是最後,也就是在不久以前,等於是到了美國以後不久,我才明白,這個就是基督教所謂的那種上帝的特別安排,是無形之手的保護。 我如果生在台灣或者美國,也就是說如果我的父輩當時跑了的話,我就是跟他們一模一樣的人,然後我肯定會斷子絕孫的。 正因為我的父輩陷得比他們深,所以我的位置比他們要危險。有些東西是,你必須自己處在更危險的地方,你才會去認真探究的。
03:41
而認真去探究的話,真相其實是一文不值的。人們不願意看到真相,是因為他們不想看到。不想看到,因此他們需要有假的後裔和假的祖先來維持一個假的系譜。 因為知識分子本質上是依靠收養來維持的,而不是依靠血緣來維持的, 所以知識分子更容易把下一代產生出來的跟自己生態位相近的角色看成是自己的子孫,而忘記了自己真實子孫的下場——這個下場其實是很清楚的。 余英時在年輕的時候是什麽人?完全就是明末遺老遺少在現代社會的一個體現。他在自己的年輕時期最敏感的時候確定了基本範式。 大多數人都是在這個敏感時期或者在這個敏感時期以前(不會比二十五歲更晚)確定了基本範式。在這個基本範式形成以後,在二十五歲以後,是很難再改的。
04:48
他在這個時期就是跟著錢穆和流亡知識分子在一起混。這些流亡知識分子當然就是歷史上多次出現過的那種情況:衣冠南渡,偏安江左。 辛棄疾拋棄了他在家鄉的朋友黨懷英,單騎南下。靖康南渡,永嘉南渡。 九一八事變直到淞滬抗戰以後從滿洲到北平、從北平到南京、從南京到重慶這樣一路流亡的知識分子群體,他們是毫不掩飾地把重慶的國民政府和台灣當作是第二個南朝來看待的,他們自己的定位也是這樣。 那麽他們的祖先,那些曾經在江東拜占庭政權犧牲的知識分子,結果是怎樣呢?辛棄疾他們的下場是怎樣呢?他們無疑在下一輪征服以後,在南朝滅亡以後,跟沒有逃走的黨懷英他們是同一個下場。
06:00
但是他們可以說,我們同化了異族。那麽我們再看看他們同化的異族是什麽樣的人。 首先就是納蘭性德這樣的人,他們的祖先是遊牧騎士,是余英時和錢穆這一代人衣冠南渡所能夠辨識的最大敵人,然後他們的子孫變成了南渡知識分子精神上的子孫。 而南渡知識分子自己的子孫到哪里去了?在下一輪改朝換代的時候,以地地道道的漢人的身份,像是顏之推的子孫那樣。顏之推就是南渡知識分子在南渡以後又被北朝征服的典範。 他的祖先是南渡知識分子。然後在他這一代,北朝的征服進入第二階段,江陵陷落,文武之道今夜盡矣,再次被征服,不得不學鮮卑語,服侍公卿。 然後他的子孫在由征服他的北周延伸而來的隋朝滅亡的時候,被流寇朱粲(就是隋唐時代的張獻忠)吃掉。在朱粲看來,他已經不像顏之推那樣是值得統戰的大人物了。
07:18
永嘉南渡的時候,他的祖先是能夠帶著武裝集團南下的大人物。我們要注意,這就是白崇禧和白先勇那種類型的,這就不是錢穆和余英時那種類型了。 等到顏之推那個時代,北周再次南下征服江陵的時候,他們的子孫就已經是余英時這種級別的人了,只有文沒有武了。 再到他的孫子,就連知名知識分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跟普通秀才差不了多少,當然是可以吃掉的。 然後在他們的子孫被吃掉以後,新一撥征服者的子孫在漸漸失去武力、自己也變成儒生以後,追認余英時這種人當作自己的祖先。以這種方式,中國文化就傳遞下去了。 在唐宋末日以漢人自居、詛咒蒙古和女真征服的這批人是誰呢?他們就是漢朝末年從塞北南下征服和消滅了漢人的這幫鮮卑人的子孫。
08:27
這些人的子孫在自己喪失了武力以後,他們覺得自己就是漢人,然後再對擁有武力的新征服者擺出同樣的姿態——文化民族主義者不可征服的姿態。 余英時他們這一代人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的棲身之處在美國,因此他接受了一些西方知識分子的說辭。例如,托馬斯·曼(Thomas Mann)的“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國”,這是日耳曼泛文化民族主義的說辭。 但是我們要注意,日耳曼泛文化民族主義之所以有這個說辭,也是失敗的產物。日耳曼人為什麽會講究“哪里講德語,哪里就是德國人的祖國”呢? 法國人沒有這種感覺。帝國主義的法蘭西愛國者,哪怕是拿破侖本人,從來也沒有說過 “日內瓦人和加爾文是講法語的,所以自古以來加爾文主義就是法蘭西的民族宗教(這好像是行不通的,法蘭西民族宗教如果有的話,必定就是天主教),新教的日內瓦是法蘭西民族自古以來的組成部分。”
09:29
他們頂多想到比利時是拉丁語高盧的一個部分。法蘭西是一個強國,它有具體的邊疆。 而日耳曼人則是法國人和英國人作戰的戰場。日耳曼人只有一系列像巴伐利亞和美因茨這樣的小諸侯,在戰爭當中被英法兩國蹂躪。 因此,失敗的德國知識分子在面對法國和英國的時候有強烈的自卑感。他們既不能忘情於政治,又無法掩飾他們在政治上被英法支配的窘境。 於是才會有海涅所說的,法國人和俄國人占領了陸地,海洋是屬於英國人的,只有在夢想的空中王國,德國人的權力才是無可爭議的。我們在政治上雖然不行,但是我們搞學問還是有一手的,你們有康德嗎? 所以,在夢想的空中王國中,我們德國還是第一。因此就延伸出來了“哪里講德語,哪里就是德國人的祖國”。因此托馬斯·曼才可以說,希特勒盡管占領了德國,但是我在瑞士講德語,德意志還在我這一邊。
10:31
而英國和法國的流亡者也多得是。克倫威爾失敗以後,日內瓦共和國就有英國新教徒的流亡者。他們看中的不是日內瓦的法語,而是日內瓦的新教,全世界的新教徒是一家。 逃避法國絕對君主制、到日內瓦的法國知識分子也有很多,例如伏爾泰狡兔三窟地在瑞士搬了一個家, 在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時代從斯塔爾夫人(Madame de Staël)一系下來的法國知識分子曾經在瑞士避難過很多人。 他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他們顯然認為自己有朝一日是要回到英國和法國去重新建立政權的。 而德國人首先是沒有這個本事,其次就用精神勝利法把自己的無能當作自己的高明。 別人能夠打回去,而我們回不去了,於是我們就用精神勝利法說,我們流亡的瑞士也是我們德國的一部分,我所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德國,而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假德國。 我們要注意,這是一種演化趨同現象。弱者總是要搞精神勝利法的,要不然簡直混不下去。失敗者需要精神勝利法,勝利者則不大有這方面的需要。
11:40
所以,盡管來源不同,但是在你不斷需要精神勝利法的時候,你就可以預見到自己是失敗者。但這是你不願意承認的事情,你要用謊言來安慰自己。 我們要注意,在中國文化史上面,這種現象是格外的普遍,可以說是主流;而在德國,至少還不能說是主流。 那當然是因為中國的知識分子和古老的中國士大夫是比德國知識分子泛文化民族主義者更大的失敗者。 他們不是偶爾失敗,而是一貫失敗,失敗是他們的宿命。或者幹脆地說,如果不是因為失敗的話,你TMD也不會變成中國人。 鮮卑人的祖先在還沒有失敗的時候,他們在哪里?他們像滿洲人一樣,征服者的鐵騎同時在內亞和中國作戰。等到唐太宗的時代,他們已經開始失敗了,已經回不去了。 等到最後他們的後裔像李賀那樣變成知識分子的時候,他們已經陷得太深,走投無路。為了安慰自己,所以必須給自己認假祖先。那個假祖先,漢朝末年的知識分子,就是他們的真祖先殺掉的那些人。
12:44
文化民族主義有這個安慰的方式,就像是沒有兒子的人給自己收養養子一樣。但是一般來說,收養養子的人是有一定極限的。 收養養子是因為自己沒有兒子或者兒子不成器,沒有養子好,像羅馬人和日本人經常做的那樣。但是,他們很少或者根本沒有說是收養那種殺掉自己親生兒子的人當自己的養子的。 直截了當地說,冒辟疆的道路、余英時的道路和顏之推的道路都是同一條路:你把自己推向斷子絕孫以後,然後再讓殺掉自己兒子的人來當自己的繼承人。 在全世界上,殺掉你兒子的人就是最像你的人。這就像是一個被強奸的女人一樣,你最有可能嫁出去的男人和最了解你的男人就是強奸你的男人。 你在被強奸以後,你不大可能嫁給別的男人了。而最了解你的男人和最想要你的男人就是強奸你的男人。你面臨著永遠嫁不出去和嫁給那個強奸你的男人的選擇,因為只有他願意要你。 收養敵人做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因為只有敵人在落入你所在的這個豬籠草陷阱以後才願意做你的兒子,其他人並不願意做你的兒子。
14:00
像中華文化民族主義者天天描繪的,埃及人、巴比倫人、希臘人和羅馬人都中斷了,只有中華民族自古以來是延續的。當然實際上是,中國改朝換代死人的徹底程度是遠遠超過希臘人、羅馬人和巴比倫人的。 如果從基因的角度來講,我們得承認,法老時代的埃及人現在大部分還以科普特人和穆斯林的形式存在,他們只是首先改信了基督教,後來改信了伊斯蘭教。 按照中華文化民族主義的傳統來講,這就叫做中斷了。古老的埃及文明已經中斷了,古老的埃及的方塊字也已經沒人認識了,你們TMD都去講洋文去了。 中國方塊字是存在的,但是中國人的基因卻滅絕了。齊桓公時代的那些住在齊國、血統跟吉爾吉斯人差不多的齊國人,他們的基因不見了。 今天的山東人的基因跟通古斯人和滿洲人的基因比較相似。不用問,他們肯定是在永嘉時代隨著慕容家和五燕王國一起南下的那些征服者和假冒的儒家的後代。
15:06
但是他們用方塊字,他們符合文化民族主義的標準。也只有他們願意做中國人,因為他們已經別無選擇了。 他們在殺了你的兒子、冒充你的兒子以後,除了硬著頭皮冒充下去、以證明自己的合法性以外,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他們冒充你的兒子,這本身也是他們的失敗;而你的兒子被他們殺掉了,必須接受他們的冒充,這也是你的失敗。你們雙方都是失敗者,只是在失敗的節奏和周期上有點差別。 現在我們就回到什麽是漢人的問題。漢人是墮落的征服者,知識分子和士大夫階級是墮落的征服者的上層階級。普通的征服者失去武力以後變成編戶齊民,上等人和武士失去武力以後變成士大夫。 為什麽你們能有認同感?你們都是一批快要淹死的人,你們看到前一批被淹死的人就產生了精神上的同情,就感到他們是你們的兄弟。 而那些把你們趕進水里的人,你們就覺得他們是你們的敵人。其實,他們是你們的真正祖先。 收養者如果真的足夠誠實地面對這些,把這個敘事建立起來,那麽他能不能收養下去是很成問題的。
16:15
現實中的收養者一般都是收養沒關系的人或者自己看著順眼的人,並不是被迫收養自己的敵人,就像是女人一般不願意被迫嫁給自己的強奸者一樣。 但是你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已經別無選擇了,必須把自己的欺騙永久性地維持下去了。在這個永久性的欺騙之上,你才能建立中華民族。沒有子孫的人就面臨著一個問題,就是說他看不到未來。 余英時是中國反共知識分子的一個偶像,因為他比國民黨要有出息得多。他像是東晉和南宋的知識分子一樣有出息。這些人直著脖子,就是不認北方來的征服者。 趙覆趙江漢先生還能夠得到忽必烈的認同。他直截了當地說:“宋,吾父母國也,未有導他人伐吾父母者。” 而北方的征服者忽必烈也願意尊重他,像是隋唐的征服者對文中子王通的門徒還相當尊重一樣,所以他才能夠混得下去。 而共產黨對他們是沒有這種尊重的。他們自身所依托的南朝(也就是國民黨政權)也沒有東晉南宋這樣有出息,直截了當地投共了。
17:23
投共的結果就是,使錢牧齋和冒辟疆他們玩弄冒辟疆主義變得不那麽舒適了。 錢牧齋和冒辟疆他們的邏輯是這個樣子的:“我這一代當遺民志士,我是出生在大明、忠於大明的,我鄙視那些貳臣,在精神上我覺得我比那些貳臣高一等。 但是這並不能改變在現實中他們占了我便宜這個基本事實,所以我要讓我的子孫也這樣做。我的子孫是出生在大清的,所以不在乎這個。 他中了狀元什麽的,那只是他自己有本事,對我們家族很有好處。哪怕是他中了狀元以後帶著兵去攻打台灣,這也不算是背叛,因為他本來就是大清人。 這樣做,我們每一代人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益,我得到了精神勝利,我的孫子這一輩得到了物質上的勝利,哪一輩都不吃虧。” 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南朝存在,我們還可以奉遠方的永歷皇帝為正朔,讓我們去好好崇拜。在崇拜他的過程當中,我們感到自己的精神升華了。 這個精神升華在本質上是什麽呢?這就像是薩克雷在《名利場》中所描繪的那樣(注:見第34章)。
18:29
就有一位老太太(Miss Matilda Crawley),她是法蘭西共和國的崇拜者。後來拿破侖稱帝以後,她雖然感到遺憾,但是她還是決定繼續崇拜拿破侖,因為拿破侖畢竟是共和國的兒子。 拿破侖後來倒台,被流放到南大西洋,她從來沒有一點點真正的難過。但是,熱愛共和國和法國人的這一事實,是她裝逼的主要需要。 她覺得,這一點使她跟其他反對拿破侖和法國人的英國人有所區別,說明她思想高明,是一個開明進步的啟蒙人士。 而小說的另一個角色(Pitt Crawley)為了得到她的遺產和歡心,就一天到晚說一些對拿破侖有利的話來討好她。 因為大多數英國人都是討厭拿破侖的,所以一方面她覺得她比大多數英國人高明,我是偉大的啟蒙者,你們TMD都不是,另一方面也感到有一點孤獨。 正好有一個年輕人跟我思想一樣進步,整天跟我說拿破侖的好話,我自然而然不知不覺就被他俘虜過去了,就很有希望把自己的遺產傳給他了。
19:36
他們對拿破侖都沒有真實的幫助。拿破侖對他們來說,正如羅素勳爵對一個反對獵狐的女士曾經說過的那樣: “我敢說,您老人家對狐貍遭到的痛苦一點都不在乎。你之所以參加反對打獵的運動,無非是為了裝逼的需要,要顯示自己思想進步,比那些習慣打獵的普通貴族來得高明。” 她老人家對拿破侖的愛,就是屬於這種類型的。冒辟疆主義者對大明流亡皇帝的愛也就是這個樣子的,這是他們的裝逼需要。 裝逼是一種廉價維持階級差異的手段,我們現在可以一針見血地把這層薄膜撕開。 裝逼是很容易進行模仿的,因為它的成本不高。所以,後來除了那些真實的中華民國遺民——像沒有逃走的余英時那種中華民國遺民以外,還有另外一批像蔣方舟這樣的人, 自己出身甚至可能是共產黨官員,根本就像納蘭性德一樣屬於征服者的後代而不是被征服者的後代,在改革開放時期冒出來熱愛台灣。
20:46
台灣象征著中國的另外一種可能性,被文化大革命破壞的中國文化在台灣得以流傳。我們到了台灣以後,頓時感到這是中國存在的另外一種可能性,這是我們夢想中的另一個家園。 這種做法現在已經被我們敬愛的習近平大快人心地殺得快要不見影子了,但是在江澤民和胡錦濤的時代,廣大裝逼知識分子是非常喜歡鬧這一套的。 順便說一句,當時這種做法使我感到不快,我看到劉瑜和蔣方舟他們就感到極其不快。 這種本能的不快,現在仔細追溯起來就是一個階級鬥爭的體現。你們TMD憑什麽出來冒充我呢?你們的祖先不是山東老幹部嗎? 像是元曲《哨遍·高祖還鄉》說的那樣:“劉邦,我認識你。你TMD過去當小流氓、在鄉里打雜的時候,我老人家還見過你呢,我老人家還雇傭過你當短工呢。你現在竟然人模狗樣地當起皇帝來了,你像話不像話?” 我知道你們的祖先就是貧下中農,窮到在家里面買不起地、娶不起媳婦,給本地的地主資本家像阿Q一樣打工。共產黨進了城以後,把你們提拔成人模狗樣。
21:53
別的不說,在毛澤東時代,你們像是剛入關的滿洲人那樣,當了幹部,但是也還承認自己不懂文化,說自己是共產主義者,只懂馬克思的文化,不懂中華文化。這已經很過分了,但是還算是可以。 現在你們TMD連文化這方面也要占去,你們開始直截了當地冒充我們就是大明的繼承人。漢唐並稱,鮮卑人變成了漢國的繼承人,滿洲人變成了明國的繼承人。 那麽你們把我們擠到哪里去了呢?你們TMD太過分了。這就是階級鬥爭了。 但是,事情是必然要走到這一步的。到蔣方舟和劉瑜那一代,他們的祖先已經不像在周恩來和葉劍英那個時代一樣,至少還能到馬來西亞去發動革命。這就跟滿洲人在納蘭性德時代也不能再入關到越南去是一樣的。 所以他們就要開始裝逼,我也要作詩,而且我作得比你好。我們最終實現中華民族的統一,是因為我們都漢化了,也就是說我們都喪失了武力,開始作起詩來了。 同時,共產黨容忍他們這樣裝逼。在他們自己看來,或者是在他們的追隨者看來,這是一個通過輿論戰實現民主化的手段。在共產黨看來,這是通過輿論戰吃掉台灣的手段。
23:07
所以,同一件事情被各自表述了好幾次以後,就以這種方式維持下去了。 而習近平最終需要搞掉他們,主要原因也就是像王金平要到廈門參會時央視主持人李紅說的那樣:一語退群丐,要飯的又來了,我TMD已經養不起你們了。 統戰了你們幾十年,你們的胃口越來越大,花的錢越來越多,而統戰的成績好像是一步一步倒退,比起馬英九和連戰那個時代還不如了。 花那麽多錢,都拿去喂狗了,這樣的錢我們花得起嗎?既然花不起,老子還不如恢覆原狀,準備苻堅百萬大軍渡江來得好。 相比之下,這是不是還要更便宜一些?像胡錦濤時代有人說的那樣,打台灣比買台灣貴,所以我們要買一買。 在這個時代,他們就各取所需,產生了這種現象。這種現象是什麽呢?其實就是舊征服者即將淪亡並被新征服者所取代的現象。
24:08
當然,被征服者的一方,就是以前失敗的一方,可以有兩種反應。第一種反應就是精神勝利法。我就說過只有中華文化是唯一的正統,你們蠻族雖然逍遙了一陣子,但只是一陣旋風。 《旋風》是姜貴(王意堅)的一部小說,姜貴是一個次要的、一般人都不知道的反共作家,他寫這部小說主要是罵共產黨的各種不法行徑,但是他的弟弟王願堅就是八路軍。 他們在中國的子孫後代也全都變成了像劉瑜那樣的老幹部,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江澤民時代以後產生出開明進步的知識分子來。按照歷史發展的規律,這應該是很有可能的。 他老人家在小說結尾就說過,共產黨一時雖然得志,但是像旋風一樣不能持久。這正是廣大士大夫階級對蠻族征服的典型看法。 我們打不過你,如果打得過你,我們就不跑路了。打不過你,而且被你打跑了,但是我們還是不認,還是認為我們是千古正道。 盡管這個千古正道在歷朝歷代都是失敗者,這里面好像有點問題,但是這個問題我們暫時不考慮,我們還是要說堯舜周公孔子的道統在我們這些失敗者的手里面。
25:21
龍應台好像也是這麽說的。龍應台後來說失敗者的後代如何如何,意思就是說她基本上是精神勝利了。 中國在背離了毛澤東時代的蠻族作風以後,終於像是滿洲人康熙皇帝開始讀漢書一樣開始漸漸地走回正路了,所以最後我們還是勝利者,精神勝利者。 所以,國民黨和他們的後裔要回歸中國,從這個邏輯上講也是合理的。我們眼看就要勝利了,精神勝利。共產黨和以前的所有蠻族一樣,就要被我們征服。 正在這個時候,民進黨還有一幫鄉下土佬冒出來了。什麽阿公阿婆之類的,沒文化,你們的標簽就是沒文化,講方言土語的人有什麽狗屁文化?跳出來搞什麽台灣獨立,破壞了我們精神反攻大陸的大業。 你們以為我們是投降共產黨?誤會誤會,都是因為你們沒文化呀。有文化的人一定看得出來,我們這是在把鮮卑人李世民改造成唐太宗。
26:24
這個偉大事業眼看就要勝利了,讓你們這些沒文化的鄉下人都給我們攪和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們這些有文化的人不跟你們計較,但是我們有文化的人心里面是很明白的。如果誰敢跟我們爭論的話,我們就一致地說他沒有文化,跟剛剛入關的滿洲人沒有什麽區別。 於是,在現代的辭令——比如說“自由中國”、“冷戰”、“民主自由”這些西方詞匯的掩飾之下,舊有的王朝更叠、蠻族征服、蠻族的同化和馴化這套故事正在緊鑼密鼓地上演。這是一套把歷史拉回原有軌道的企圖。 我們要注意,余英時就代表了南渡衣冠最後的困境。他們應該堅守節操,堅守節操就不能投共,至少在這一代人不能投共,子孫後代就管不了了。 子孫後代,比如說你在美國變成了美籍華人,如果你還懂一點漢語的話,那麽你是很有機會被統戰的;如果你不懂漢語的話,基本上就算是蠻夷了。
27:34
如果懂漢語的話,那麽你在美國必然會感到孤獨。用點漢語,寫點狗屁文章或詩歌之類的,到哪里去投稿? 英文報紙,誰看得懂你這些東西?中文報紙總該有幾個吧,或者是到華社的集會上去裝一裝逼,這是我們偉大的精神需求。 這些報紙是誰辦的?如果它還能辦得下去,那肯定是共產黨給的錢。非共產黨的自發的反共性質的報紙,辦到江澤民時代以後早已經快要辦不下來了。江澤民時代以後還能辦得下來,他們的錢是從哪里來的? 大概就像是明鏡電視台或者諸如此類的組織那樣,不是共產黨直接給的,但是可能是通過各種白手套轉了N次手給的。但是如果沒有統戰部的話,這些東西都是玩不起來的。 你要以為這是共產黨特別壞,不見得哦。士大夫階級都是官府養的,不做官的人或者是不被官府間接支持的人是做不了士大夫的。那些錢是從哪里來的? 唐人、清人和元人在被中原文化同化以後感到了儒家的重要性,被耶律楚材調教了一通以後覺得:我以前不懂,孔子原來還是一個很厲害的巫師,比我以前發津貼的道士和伊斯蘭教阿訇一樣厲害。
28:46
那麽我們本著兼容並包、同時多請幾個鬼神對長生天來說也沒什麽害處的原則,給他們也發一點津貼。 於是,你們就不用餓死了,也不用改行,像是蒙古人剛來的時候一樣,只好去做道士,在道士和和尚的門口去求一碗飯吃。 道士和和尚的身份很明確,他們可以做法。蒙古人一看到做法,就頓時認識了,原來你們也是巫師。 幸會幸會,我們也有巫師,你看這是我們的薩滿。我們大汗帶兵出征的時候,什麽時候下雨,什麽時候刮風,我們的薩滿可靈驗呢。 你們是打敗仗的人,你們的薩滿也許不是很靈驗,但是我們蒙古人是開明人士,還是願意給你們少一點的津貼,把你們留用起來。 於是,儒家就憤怒地看到,過去被自己瞧不起的道士和和尚都有了飯碗,而自己餓得不得了。 那些不會寫劇本的、到江湖上去混飯吃的人只有放下面子,投到金庸小說的主角王重陽的手下去當道士,或者是到海雲法師(海雲印簡)的手下去當和尚。 最後還要靠這些道士和和尚幫這些人出來說情,忽必烈才知道你們確實是有些法力的,給你們發津貼。
29:51
於是,有了津貼,就有了飯碗,偉大的中華文化終於可以存續下去了。偉大的中華文化自古以來就是依靠這種方式存續下去的。 你們走到這一步,也不是像美國的流亡反共人士經常說的那樣,是因為共產黨太壞了。你們的祖先,那些不壞的人,在唐朝、元朝和清朝幫你們維持香火的精神上的祖先,當年也是這麽混下來的。 蒙古人自身的部落性質跟共產黨不一樣。我們可以說,蒙古人退到塞外是能夠繼續混下去的,而共產黨退到歐洲去當恐怖分子卻是混不下去的。那是從征服者那一方面來看。 從被征服者那一方面來看,你們TMD混飯的手段其實是一模一樣的,只是自己粉飾一下、把混飯的手段說得很高明的技術多多少少有點區別。 當然,如果你們真的承認或者面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的話,那是要沒面子到只有當場自殺這一條路的。所以,為了避免這一點,你們也不能承認。 那麽,我們就看出了中華文化的本質。中華文化的本質,就是給失敗者和丟人現眼的亡國士大夫找面子、讓他們使自己顯得很高明、在自己斷子絕孫的前夜還覺得自己的祖先和子孫都非常強大的一種技術。
31:07
當然,這種技術是安慰劑,因此你就錯過了保存自己真實子孫的機會。 大多數收養子的人是不願意讓養子殺掉自己的親生子的。但是,你如果接受了中華文化,你就必須得接受未來的養子殺掉自己的親生子這種命運,而失去所有可以像愚夫愚婦一樣有點健全常識的人逃之夭夭的可能性。 而愚夫愚婦這麽幹,由於你的文化很高,他們都是文盲,所以他們逃之夭夭或者避免這種命運的企圖在你看來就叫沒文化。 你有了文化,就迅速地走上了斷子絕孫的道路。這個文化既是你斷子絕孫的障眼法,同時也是促使你斷子絕孫的助推力和工具。 在你還能夠有一點小小的選擇余地的時候,你依靠這一套工具性的手段,就能夠斷絕自己的選擇余地。而且更加重要的是,你預先斷絕了自己子孫的所有生路。 應該說,如果沒有外來的思想資源和更重要的物質資源的話,你是很難逃脫這種命運的。
32:16
我之所以能把余英時看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就是相當於他的兒子輩那種人。 我父親那一輩人就是相當於沒有逃走的余英時那種人,然後他們精確地選擇了冒辟疆主義的下場。意思就是說,把我的子孫這一代的命運預先斷送掉了。 我在開始做跳船準備的時候,最先面臨的沖突就是這一方面的。第一步走出以後,以後就會越來越容易。 隨著一步一步走下去,原先看不清楚的東西就一點一點看清楚了。這就像是物理學實驗一樣,你不做實驗就不會知道真相。 而人文科學的有些實驗,你必須拿自己當實驗品。這就像是,軍人的勝利非要經過前線不可,不上前線的、紙上談兵的、坐在教室里面學習兵書的人永遠會不了。 余英時是有西方思想資源的人,他自己就在美國,他為什麽沖不破?因為他沒有面對過我曾經必須面對的那種戰鬥或者逃跑的選擇,他沒有經過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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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的唯一選擇就是,五十年代初期,他跟錢穆和大批流亡學生在香港混事。然後到六、七十年代,冷戰格局穩定以後,他們被作為冷戰當中的一部分雇傭兵。 請注意,他們就是跟塔利班一樣。美國人招募冷戰雇傭兵的時候,招募所有的反蘇勢力。你是阿富汗遊擊隊也好,是伊朗國王也好,是埃及封建地主也好,沒什麽區別。 所以,你們在美國人心目中其實跟塔利班是一樣的。只是出於共同反共這一點,先招募了你們,給你們一個飯碗,讓你們有位置可坐。徐覆觀他們也是在這個時期找到位置的。 然後你們就可以從從容容地搞學問,搞幾十年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正是因為你有了一定的安穩位置,你的思想就不會再受到沖擊而變形了,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而你在晚年又享受了更大的名譽,不同於那些紛紛變節投靠共產黨的人, 以及大多數覺得“我雖然討厭共產黨,但是我喜歡中華民族崛起;就算是不喜歡中華民族崛起,我總是喜歡中華文化繁榮吧”、因此不可避免要變成共產黨同路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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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文化的繁榮靠的是什麽?靠的是康熙皇帝慷慨地資助各路書院,靠的是鄧小平和李光耀好好資助一下新儒學,或者比新儒學更加廣泛一點,資助一下漢語和華語的文學。 但是你反過來問,為什麽士大夫階級的文化是這樣的不中用,它完全沒有一點自發秩序的性質,不能混得下去?那麽我們考慮一下混得下去的人是什麽樣的,具有自發秩序性質的人是什麽樣的。 比如說像中世紀歐洲的那些修道士或者伊斯蘭教教法學家,他們也是文化的傳承者,他們是怎樣混事的? 修道院自己是一個封建領主,他們像日本的僧院一樣,自己一面打仗(往往是跟國王打仗),一面開荒種地或者從事貿易,保護當地的農民。 開發一些過去羅馬時代沒有的新技術,作為技術方面的引導人,來維持自己的社會地位,自己形成一個法團結構。 在自己的修道院中,有勞動者,有貿易者,有銀行家,等於是一個小的準國家,像東印度公司一樣。當然,也有專業的負責收書、藏書、寫作的知識分子,以這種方式維系了文化。 伊斯蘭教教法學家是什麽樣的人?他接受很多商人的供養,形成一個弟子團。這些商人依靠他為自己的利益提供理論上的護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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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弟子有的時候要跟別的門派打架。他們都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獨立於政府,能夠形成知識、經濟和暴力的聯盟結構。 但是中國傳統的知識分子不是沒有這種能力,而是他們自己就是退化的前武士貴族,進入了一個更加單調的社會。單調的社會就是,它的生態資源比較少。 他們沒有能力用這種方式活下來,只能在第一階段作為大臣和官員活下來。在第二階段做不成大臣和官員以後,依靠民間的書院之類的組織活下來,最後落到範進這種地步。 再墮落下去,就變成李自成圍攻開封時期在黑市上買老鼠肉或者人肉勉強度命的秀才。 這些秀才餓到一定程度,在錢花光了、買不到黑市肉的時候,自己在餓得昏昏欲睡、走都走不動的時候,傍晚出去買黑市肉又沒有買上, 就會被路邊的強盜一棒打死,然後自己也被分屍,自己也變成黑市肉,被拿出去賣。 或者幸運一點,他就變成官軍、軍閥部隊或者李自成部隊的師爺,一面吃著這些部隊經常吃的人肉,一面等待著新朝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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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們即將得到的最後命運。這個路程是一步步走下來的,每一步你都有機會做其他選擇,但是你沒有。 你沒有做選擇的機會,是因為你有了一套文化上的護符,這套文化上的護符使你相信你在維護中華文化的時候走的是一條勝利者的道路,其實你就一步步陷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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